作者简介:张兆安，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上海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宏观经济、产业经济与区域经济、农村经济等。

收稿日期:2025-11-09

在世界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大背景下，一方面是近年来尤其“十四五”之后，由于受到全球新冠疫情的巨大冲击，国际力量对比出现深刻调整，国际经贸形势复杂变化，以及地缘政治变化和局部地区冲突的直接影响，使得全球形势不确定性不稳定性逐渐增多，再加上全球经济复苏缓慢，国际贸易和国际投资出现新变化，使得经济全球化正在发生着十分深刻的变化。另一方面，随着中国在国际上的政治经济地位不断提升，主动参与国际治理体系和格局的变革，国内经济融入世界经济的现实态势，以及深入推进“一带一路”建设等，使得中国企业的全球化进程依然在向前不断推进。在这个过程中，“走出去”已经成为一些中国企业的重要选项之一，不仅有力地提升了中国产业的国际竞争力，而且也使得经济全球化增添了新内涵和新动力。

一、企业全球化与经济全球化的内在逻辑关系

从现实经济角度出发，经济全球化的一个重要基础，就是企业全球化。在实践层面，没有企业全球化，就不可能产生经济全球化，这就是两者之间不可分割和互相支撑的辩证关系。这是因为，所谓的经济全球化，实际上就是各个国家通过国际分工和国际合作，借助于国际贸易和国际投资的两种方式，最终形成了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而国际贸易和国际投资的重要主体就是各类企业，企业通过开展国际贸易和国际投资也就相应地形成了企业全球化。换一句话来说，经济全球化的主要实现形式，就是企业全球化。因此，企业全球化就成为经济全球化的必要条件和核心成果，企业全球化程度越高，经济全球化程度也随之越高。

当然，就企业全球化与经济全球化的互动机制而言，经济全球化的整体环境和变化态势也会直接影响着企业全球化的战略选择与实施路径。当前，全球政治经济形势复杂多变，国际经贸规则重构、地缘政治紧张、技术标准竞争加剧等一系列复杂因素正在重塑全球经济格局，而这些变化态势必然会对企业全球化进程产生着十分深远的影响。例如，有的国家实行贸易保护主义，美国推行单边主义和开打关税战等，都会直接影响到企业全球化的进程。与此同时，企业通过全球化经营，不仅成为推进经济全球化十分重要的微观主体，而且其全球化实践的规模与速度、质量与水平，也将反过来决定着未来经济全球化的整体走向与主要特征。

二、企业全球化与产业国际竞争力的内在互动态势

何为产业国际竞争力？一般而言，主要是指一个特定国家的产业在研发能力、资源利用、生产效率，以及满足市场需求和持续获利等方面展现出来的综合竞争能力，既可以体现在单一产业上，也可以体现在整体产业上。通俗来讲，就是一个国家特定的产业或整体产业在全球市场上所具有的竞争能力，例如，在全球市场上，农产品能够顺利销往国外，制造业生产的产品能够卖得出去，服务业提供的服务能够推得出去。当然，一个国家的产业国际竞争力也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和制约，例如，生产要素数量与质量、科学技术进步水平、企业经营管理能力、产品或服务的国际市场适配度，以及相对应的配套产业体系和基础设施发展状况等。

那么，产业国际竞争力如何能够得到充分彰显呢？其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或基础，还是在于企业全球化的规模、能力和水平，离开了企业全球化，实际上也很难谈得上产业国际竞争力。这在现实经济发展过程中已经充分表明，产业国际竞争力与企业全球化具有内在的互动态势，两者之间也是互相依存，相互促进。如果具体到一个国家或一个具体产业来讲，开展全球化经营的企业数量越多，企业全球化的拓展能力越强和经营水平越高，其所涉及的产业国际竞争力也就一定会比较高。这也充分表明，企业全球化将直接影响到产业国际竞争力，而产业国际竞争力提升将反过来又会促进企业全球化，对一个特定产业或一个国家都显得至关重要。

三、两个路径的企业全球化提升产业国际竞争力

由于企业全球化直接影响到产业国际竞争力，因此，着力推动企业全球化就具有了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从企业角度来考察，所谓的企业全球化或企业全球化经营，无非是通过两个重要途径来实现的。这两个重要途径，也就是国际贸易和国际投资，而有时候，这两个重要途径在时间上和空间上往往可能是重叠的。因此，企业全球化，不仅主要表现为企业通过全球资源配置实现了市场拓展与能力升级，而且也是产业国际竞争力提升的一个重要标志。例如，我们可以回顾一下中国企业参与经济全球化的进程，早期以产品出口为主，之后服务贸易开始日益壮大，如今又出现了资本大规模走向海外，进而推动形成了全方位的企业全球化经营格局。

当然，无论是国际贸易还是国际投资，实际上都要求中国企业在制定全球化经营战略和实施“走出去”时，必须具备宏大的全球视野和敏锐的时代洞察力，才能真正推动企业全球化的健康稳定发展。正因为如此，我们也不能孤立地、片面地去看待企业“走出去”，而是应该从全球经济体系演变以及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发展变化的战略高度来审视企业的自身定位。同时，我们也应该清晰地认识到，目前中国企业全球化进程已经开始实现了历史性的重大转变，从以往的被动参与全球分工，不断地转变为如今的主动进行全球布局。因此，这一关键性的转变，不仅意味着中国企业正在积极参与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重构，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也需要企业具备更强大的全球资源配置能力。

四、产业国际竞争力需要形成多维度的评估体系

理论和实践都已经充分证明，企业全球化的规模和能力直接提升了产业国际竞争力水平。那么，产业国际竞争力的主要衡量标准又是什么？如果仅从产品角度来考察产业国际竞争力，其衡量的重点还是在于三个核心指标。第一，是产品在海外目标市场的占有率。这是衡量产业国际竞争力最直接、最核心的一个指标，尤其是反映了企业在特定国际市场中的核心竞争地位和消费者认可度。第二，是产品在全球市场中的总体份额。这是衡量产业国际竞争力的一个十分重要的宏观尺度，并且充分体现了产业在国际市场上的整体实力和全球影响力。第三，是产品在国内市场与国际品牌竞争时的表现。这个指标既能检验本土市场竞争能力，也能反映企业的国际竞争力水平。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除了上述的产品之外，实际上服务业的衡量标准也同样如此。与此同时，除了传统的产品维度衡量之外，还需要特别强调科学技术和商业模式等很多因素在提升产业国际竞争力中的重要作用。具体来看，一方面中国在科技领域已经从过去的“跟跑”“并跑”，转变成为在部分技术领域实现重大突破而处在“领跑”位置，并且已经具备了与国际先进水平同台竞技的实力。另一方面，中国企业在商业模式创新方面也展现出了比较独特的优势，例如，在全球市场取得成功的很多中国企业，有不少就是通过商业模式创新而实现了“弯道超车”。在实践层面，这种商业模式创新，不仅提升了单个企业的竞争力，还带动了整个产业的升级与发展。

五、企业全球化需要应对全球形势变化带来的挑战

从全球政治角度来看，集中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一些国家的政局动荡此起彼伏，世界范围内的地缘政治竞争进一步加剧，使得地区冲突易发多发，整个世界变乱交织，再加上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威胁上升，从而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全球政治经济的未来格局。第二，全球范围内的民族主义倾向加剧，民粹主义和极端政治也在不断抬头，尤其是一些美西方国家盲目排外，这就造成了很多国家表现出了强烈的内顾迹象，进而对国际政治经济格局产生了很大影响。三是国际治理体系和格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大国关系出现深刻调整，大国博弈出现加剧迹象，使得整个世界进入了动荡变革期，传统安全风险上升，非传统安全风险持续蔓延，并且出现相互交织态势，导致国际安全风险上升。

从全球经贸形势来看，也集中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逆全球化和贸易保护主义愈演愈烈，再加上单边主义盛行，使得国际贸易摩擦明显增多，尤其是美国开打关税战对全球贸易造成严重冲击，而国际贸易规则也正在发生十分深刻的变化，尤其是全球竞争开始由经济竞争转向规则之争和制度之争。第二，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重构出现加快迹象，突出表现在一些跨国公司在中国与世界的产业布局正在发生重大变化和相应调整，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我国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压力。第三，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全球科技竞争日趋激烈，科技创新已经成为大国竞争和博弈的一个焦点，使得各个国家对产业安全、国家安全的关注度明显提升。

六、企业全球化的战略建议：趋势、结构与共赢

目前，企业全球化不仅能够推动提升中国产业国际竞争力，而且已经成为很多中国企业未来发展的一个重要选项，因此，我们可以进行以下三个方面的战略思考。

首先，企业全球化需要把握未来发展趋势。关键在于“五个把握”：一是要把握未来国际政治经济形势的发展趋势。“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不确定性、不稳定性增多”，便是当前整个国际政治经济环境的主要特征，因此，中国企业推动全球化经营需要把握好世界发展大势，进一步增强应对不确定性不稳定性因素的综合能力。二是要把握未来科技进步的发展趋势。从整体趋势来判断，由于如今的科技进步已经开始呈现出突飞猛进态势，技术迭代速度明显加快，因此，未来的技术进步可能都是颠覆式的，颠覆是常态，不颠覆也许是一个例外。三是要把握未来的产业发展趋势。由于全球政治经济形势变化，再加上科技进步加快，使得很多产业发展既面临着转型升级的机遇，也会面临着很大的挑战，总体来看，无论是传统产业还是新兴产业实际上都在快速迭代，机会转瞬即逝。四是要把握未来的市场发展趋势。由于市场需求、市场结构、销售渠道、营销方式都在发生着深刻变革，因而企业必须紧跟市场脉搏，及时调整全球化经营策略。五是要把握各级政府方针政策的发展趋势。目前，为了应对全球性挑战，中国各级政府都在积极推出各项政策措施，帮助企业推进全球化进程，更好地共同推进“一带一路”建设，因此，企业家需要充分了解和吃透这些方针政策的精神。

其次，企业全球化需要进行系统性的结构调整。关键因素在于“四个适时”：一是适时调整海外市场结构。在国际经贸形势和经贸规则复杂多变的整体形势下，企业全球化经营需要予以有效应对，及时调整市场结构，例如，传统的美欧市场受到影响，就应积极开拓一些新兴市场，如东南亚、非洲等地区。二是适时调整出口结构。随着我国生产力水平不断提高，昔日的低技术、低附加值产品已经不再是未来出口的主要方向，而高技术、高附加值产品正在成为出口的主力军，同时，除了产品出口之外，服务贸易出口也在不断壮大，成为出口增长点，因此，企业全球化需要顺应这个发展趋势，调整好产品出口结构。三是适时优化投资结构。近年来，随着中国经济融入全球化和“一带一路”加快建设，促进了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和全球生产力布局，但在全球形势不确定性不稳定性增多背景下，企业也需要根据全球资源禀赋和风险收益特征等因素，重新配置好各类海外投资组合。四是适时进行企业组织架构和人才结构的国际化改造。企业全球化既面临着机遇，也面临着挑战，无论是企业开展国际贸易还是进行国际投资，都需要相应的企业组织能力和人才团队的综合支撑，这也就要求企业全球化进行深层次的组织变革，形成强大的国际化人才队伍。

再次，企业全球化需要坚持合作共赢理念。重要环节在于四个方面：一是要符合企业战略目标。中国企业“走出去”要取得成功，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一般来讲，企业“走出去”要取得成功，不仅要符合企业发展战略并且与企业要实现的主要目标结合起来，而且还要掌握核心技术，了解市场，扩大市场，尤其在实行国际并购之前需要做好充分调研，储备好人才团队，解决好融资等一系列问题。二是要秉持合作共赢理念。在出海的进程中，中国企业需要转变观念，尤其要摒弃“零和博弈”思维，树立合作共赢的新理念，并且避免把“内卷”式思维推向全球化经营过程。三是要积极寻找合作伙伴。在出海的进程中，中国企业除了要遵守当地国家的法律法规、规则规章等之外，还可以与当地企业建立良好的合作伙伴关系，开展各种形式的经济合作和贸易往来，很好地融入当地经济生态，形成利益共享机制，最终实现合作共赢。四是要主动与当地融为一体。在出海的进程中，中国企业不仅要充分尊重当地文化传统，与当地文化深入融合，而且还要在当地发展成为一个负责任的企业，为所在地做出必要的贡献，从而为企业在当地的长期发展奠定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