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作权:高端聚集:中国经济空间发展战略

2018-02-13   作者: 赵作权 点击量: 340 

1引言

经济持续增长和结构调整是中国未来经济面临的两大挑战(德怀特·帕金斯,2008)。经济增长由三驾马车即出口、投资和消费拉动,结构调整与产业结构、城乡结构、区域结构等有关。但是,文献中很少将这两个方面结合起来考虑。事实上,城市是宏观经济增长的发动机,是出口、投资和消费的主要载体。因此,从城市角度来看,出口、投资和消费是拉动经济增长的三匹“马”,而城市(体系)才是经济增长的“车”;同时,城市体系这部“车”随着经济增长而呈现特有的空间阶段性演化规律,与城市化的发展进程有关。世界发展历程表明,一个国家经济的增长常常从少数城市(或地区)开始并逐步扩展到其他城市(Henderson,2003;Wheaton&Shishido,1981),其空间结构先后呈现局部集中、空间扩张和稳定化等状态。

经济增长的空间阶段性演化规律显然对中国经济增长和结构调整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首先,中国正处于工业化和城市化快速发展时期,其经济结构、产业结构、区域结构和城市结构将发生巨大的转变。中央提出区域发展总体战略以及主体功能区战略,试图从经济、产业、城市等多重角度调整中国经济的空间结构。根据国家计生委预测,未来30年,中国将形成5亿城镇人口、5亿流动迁移人口、5亿农村人口“三分天下”的格局。可见,如何面对流动迁移人口和农村过剩劳动力问题将成为空间结构调整的关键突破点之一,直接左右着中国的城市化水平和城镇布局。其次,在辽阔的国土空间实现持续增长和成功转型对中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历史上只有美国经历过。如果中国经济处于空间集中和聚集发展阶段,目前全国大分工的空间发展格局可能需要调整。再次,中国城市化发展战略往往侧重城市的人口规模(大、中、小城市)、集群特征、空间布局(如“开”字型、“两横三纵”)(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2010;范恒山等,2009;牛凤瑞等,2009;王凯,2007)和宏观调控(樊纲等,2009;王忠平,2008),还很少考虑中国经济的空间演化趋势(顾朝林等,2007),以及聚集效应最显著的产业———制造业的空间结构。最后,中国正面临国际市场和外资外企的高度冲击,国内市场虽然规模可观,但严重的地方保护和条块分割导致中国市场、经济、工业、城市和人口呈现非常分散的空间格局,正在削弱国内市场对经济增长的拉动力,因此有必要认识市场一体化条件下经济的空间演化规律和空间发展模式及其对推动经济持续增长的重要性。

本文提出了基于国土空间整体、以高端聚集为中心的中国经济的空间发展战略。首先阐述经济高端聚集在美国辽阔的国土地域上的发展历程;然后分析中国经济的高端聚集趋势及其所面临的严重的空间分割局面。本文认为中国应该实施无地域分割的空间发展政策,推动要素自由流动和区域自由贸易,促使中国经济包括市场、人口和产业走向持续空间聚集的发展轨道。

2高端聚集在美国

高端聚集是指高生产率的产业和企业在多个城市的地域内高密度连续分布,要素和信息在这些城市之间高速流动的经济现象(即三高:高生产率、高密度和高流动性)。高端聚集的要素常常随着经济的发展而更迭,同时高端聚集的地域空间不断扩大。和高端聚集模式相反的空间发展模式是低端离散。低端离散是指低生产率的传统农业或农村家庭在地域广阔的土地低密度离散分布,要素和信息在这片农业土地上很少流动的经济现象。

高端聚集模式对美国的快速崛起和持续发展一直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今天,美国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高度全球化的国家,许多制造业企业转移到包括中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同时也是一个全国大分工的国家。高端聚集覆盖美国大陆的东西南北,研究、设计、信息和金融等高生产率产业聚集在美国几大城市密集区,这不仅包括美国东北部,还包括东南部亚特兰大-罗利大西洋都市区,德州“三角形”(休斯敦-达拉斯-圣安东尼奥)都市区,南北加州都市区等(Glaeser,1998)。

不过,在美国工业化初中期,制造业是高端聚集的主角。在工业化初期,美国高生产率的制造业主要面向欧洲市场,集中分布在邻近欧洲的东北经济走廊,即从波士顿到费城的长约440公里的东北部沿海地区:到美国工业化的中期(1850年后),制造业主要面向国内市场,扩展到内陆地区,形成了以纽约-芝加哥为轴线、连接沿海和内陆地区的制造业带。美国制造业带由许多城市构成,东西向长约1500km、南北向宽约400km。它于1900年达到顶峰,其制造业从业人员占全国的74%。到1957年,这个地区制造业从业人员依然占全国的64%(Krugman,1991a)。可以说,美国制造业带的崛起促使美国于1880~1900年间一跃成为世界第一经济大国并持续至今。

美国经济学家克鲁格曼提出核心—边缘理论(或新经济地理)成功地阐述了美国制造业带的形成机制(Krugman,1991b),因此于2008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他认为,规模经济、交通费用和国内市场需求是导致美国经济在工业化时期出现核心—边缘格局的内在原因。企业为了实现规模经济、节省交通费用,愿意到市场比较大的地区生产,个人为了获得比较高的工资和比较多样化的商品,愿意到市场比较大的地区生活,而这样的地区恰恰是众多具有上下游供需联系的制造业企业密集的地区。这样的地区一旦市场达到一定规模、交通费用降到一定水平,就会吸引来大量的企业和个人,致使自身市场规模进一步扩大,由此形成核心区持续增长的循环累积过程。

美国的高端聚集模式表明,经济增长需要国内市场,需要利用规模经济和聚集经济的作用,需要高度一体化的国内市场确保要素自由流动和区域自由贸易。美国在独立战争胜利之后面临着十分严重的条块分割、诸侯割据的局面。富有远见卓识的美国政治家们为此制定了国家宪法,确保各州的有效联合,并为美国国内市场一体化提供了的根本保证———既保证州际之间自由贸易(见第一章第八条第三节),也保证州际之间人口自由流动(见修正案第十四条)。

3中国经济高端聚集

3.1高端聚集趋势

中国经济在1996~2006年之间处于空间集中化发展阶段,与城市化、工业化中期特征相对应(顾朝林等,2007;王凯,2006,2007)。中国经济在消费市场、个体经济和投资方面都呈现明显的空间收缩趋势(图1)。城市社会消费的径向距离从1996年的822.4km下降到2006年的815.7km,年均收缩0.74km;城镇个体就业的径向距离从1996年的903.5km下降到2006年的848.0km,年均收缩6.17km;固定资产投资的径向距离从1996年的817.7km下降到2006年的780.2km,年均收缩4.17km。这表明,位于中国经济核心区(图1)的城市在消费、个体就业和投资方面的增长总体上快于位于中国经济边缘区的城市,城市体系总体并未呈现扩张或平行增长趋势。图1中圆环代表了中国经济核心区的大致地理范围,中国经济的重心在安徽省北部与河南省交界的地方(与使用固定资产投资所计算的地理范围和重心相差无几)。

 

中国制造业呈现出一定的高端聚集态势(陈秀山等,2007)。我们使用2006年城市(市辖区)制造业就业数据分析中国制造业的空间聚集状况,比较详细地描述了中国经济核心区(赵作权,2009)。该核心区位于长江中下游平原和华北平原,是以上海、北京和长沙三个城市构成的占地面积为85万km2的“三角形”地域(在图1圆内),其中包括长三角、京津冀、中原、武汉和山东半岛等城市群。该核心区制造业就业规模占全国的48%,消费市场和GDP分别占全国一半以上(图2、表1),拥有制造业城市32个。核心城市是上海,其制造业从业人员占全国的5.22%。该核心区波及沿海地区的上海、北京、天津、浙江、江苏和山东6省区以及中部地区的安徽、河南、湖北、湖南和江西5省。该核心区还包括制造业规模比较小的75个地级市,共计107个地级及地级以上城市,在两大平原上呈连续密集分布。同时,制造业也密集分布在珠三角(11个地级市)、成渝(15个地级市)和辽中南(7个地级市)等三个地域范围比较小并与主核心区相对分开的城市经济区。这三个次级核心区占有全国两成以上的制造业规模、消费市场和GDP。由此可见,中国制造业、消费和经济产值规模的70%集中分布在这两级经济核心区中。

 

 

在此我们使用全局空间统计方法(赵作权等,2009),包括径向距离和重心两个指标分别描述中国经济整体的地理范围和空间区位。所涉及的数据有两类:一是城市经济数据,二是城市的区位数据。城市经济数据包括城市市辖区范围内的固定资产投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和城镇个体就业人员。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代表着中国城市消费市场的水平,它和城镇个体就业人员能够很好反映市场经济的影响,它和固定资产投资一起直接影响着中国经济的增长。这些数据涉及1996年、2001年和2006年以及中国267个城市(地级市、副省级城市和直辖市)。这两种数据分别来自1997年、2002年和2007年中国城市统计年鉴。这267个城市的区位(以市中心为准)经纬度坐标直接从Google地球上获取。

3.2空间分散与低端离散

中国经济的空间分散有多种表现形式,如市场分散、工业分散、城市分散等(王元京,2006;赵燕菁,2004;罗志刚,2004;王建,2003)。我们这里以农民工的规模及其城市分布为例,说明中国经济的空间分散概貌。农民工已经成为中国产业工人的主要力量(张伟,2009)。农民工占工业全部从业人员的58%,占加工制造业的68%,占建筑业的近80%,占批发、零售、餐饮业等服务业的52%以上。2009年,中国有农民工2.30亿人,其中外出农民工1.45亿人,在本乡镇以内的本地农民工0.84亿人;在外出农民工中,9.1%在直辖市务工,19.8%在省会城市务工,34.4%在地级市务工,18.5%在县级市务工,13.8%在建制镇务工,4.4%在其他地区务工(表2)(国家统计局,2010)。

 

中国经济的低端离散主要表现在乡镇企业及其主导的农村工业化、农村城市化(柴洪辉等,2009)发展上。2008年,全国乡镇企业的从业人员达到1.55亿人,其增加值达到84127亿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8.0%;全国乡镇企业各类园区有5600余个,入园企业近百万家,园区实现增加值已占乡镇企业增加值的近四分之一(农业部乡镇企业局,2007)。2009年,全国乡镇企业的就业人员预计达到1.56亿人。据住建部报告,全国80%的乡镇企业设在村落,12%设在集镇,7%设在建制镇,1%设在县城(表2)(赵燕菁,2004)。

表2显示了2009年中国农民工与乡镇企业从业人员在全国不同级别的城市、建制镇和乡村分布的情况。在建制镇和乡村务工的农民工达11090万人,比乡镇企业从业人员少4490万人,表明有28.8%的乡镇企业从业人员不是农民工。如此大规模在城市“流动”的农民工表明了中国经济空间结构的不稳定性、不确定性和低密集性;同时,如此大规模在农村、乡镇栖息的农民工和乡镇企业(以及农村私营企业和个体工商户)显示了中国经济、工业空间结构的低端性、离散性和不流动性。

中国经济的高端聚集发展现状表明,国内市场的空间离散化和条块分割(李善同等,2004)阻碍了要素自由流动和区域自由贸易,限制了规模经济和聚集经济的巨大推动作用,削弱了国内市场对经济增长的拉动力。导致中国条块分割、诸侯割据的原因有多种多样,包括历史的、制度的、封建残余思想的,不过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宪法没有有关人口自由迁移和区域自由贸易的条款,没有像美国宪法那样为国内市场一体化提供根本保证。

4结论与政策建议

中国经济处于空间集中化发展阶段,与城市化、工业化中期特征相对应。中国经济的消费市场、个体经济和投资都呈现明显的空间收缩趋势,表明位于中国经济核心区的城市在消费、个体就业和投资方面的增长总体上快于位于中国经济边缘区的城市。中国制造业呈现出一定的高端聚集态势。制造业主要聚集在长江中下游平原和华北平原,以上海、北京和长沙三个城市构成的“三角形”地域(即中国经济核心区)以及珠三角、成渝和辽中南等三个地域范围比较小并与主核心区相对分开的城市经济区。这两级核心区拥有70%的中国制造业和消费市场。

中国经济处于比较高的空间分散和低端离散状态。2009年,中国有农民工2.30亿人,在本乡镇以内的本地农民工0.84亿人,外出农民工1.45亿人,其中13.8%在建制镇务工。全国乡镇企业的从业人员预计达到1.56亿人,绝大多数乡镇企业设在乡村。如此大规模在城市流动的农民工表明了中国经济空间结构的不稳定性、不确定性和低密集性;同时,如此大规模在农村、乡镇栖息的农民工和乡镇企业显示了中国经济、工业空间结构的低端性、离散性和不流动性。

本文的研究结果对中国经济空间发展特别是经济的空间布局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首先,应该尽快推动全国无分隔的空间经济发展战略与政策。通过法律制度建设,包括修改宪法推动要素自由流动、区际自由贸易,加速制造业的空间聚集与集中,引导生产要素和技术向经济密集区的流动,促进经济密集区的市场一体化,特别是京沪长廊(长三角、京津冀和山东半岛)的一体化;其次,未来经济布局应该采取高端聚集的空间发展模式,利用中国经济空间收缩的时机,重点推动中国经济核心区的发展。国内消费市场主要集中在中国经济核心区,国际市场主要从东部沿海方向拉动中国经济的发展(国际市场从西部、北部和南部三个方向对中国经济的拉动作用一直很弱),这两个市场引发中国经济的空间聚集趋势可能还要持续相当长的时间;再次,在中国经济密集区特别是两级核心区范围内打开(特别是与制造业有关的)乡镇企业、农民工融入城市、迈向高端的快速通道。让乡镇企业、农民工进入城市是中国提升国内市场的战略需求,而经济的更加密集化能够有效地提高国内市场的巨大潜力,让中国经济发展通过高端聚集走向市场、工业、就业、城市化、出口、投资和增长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的发展轨道;最后,未来经济布局应该以促进中国各核心区和各边缘区之间的经济联系为重点。我们看到,聚集负经济和随机过程对经济发展影响还十分有限,制造业和人口总体还没有处于空间扩张、离散化的发展阶段,经济边缘区还不能像经济密集区一样快速发展,因此应当适度控制经济边缘区城市的空间扩张速度和固定资产投资强度。

注释:

①见人民网(2009a)。

②见人民网(2009b)。

③见农业部(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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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本研究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管理科学部重点项目“基于国土空间分异机理的区域协调管理模式研究”(项目批准号70933002)资助。

作者简介:赵作权(1962-),男,汉族,美国GeorgeMason大学区域政策分析博士,中国科学院科技政策与管理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国土资源部和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国土规划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主要研究方向:空间发展政策、空间经济分析、聚集创新。

【来源】 城市发展研究